第(1/3)页 早晨六点二十,闹钟还没响,我就醒了。 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声音。下雨了。小镇的雨和城里不一样,更绵密,更安静,像无数细小的针落在树叶上、屋顶上、青石板路上。我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,才起身拉开窗帘。 天空是铅灰色的,雨丝斜斜地飘着。隔壁院子的枣树被打湿了,叶子绿得发亮。那棵歪脖子树下,几只野猫挤在墙角的纸箱里,探出头来,又缩回去。 我换上校服,下楼。外婆已经在厨房了,今天她做了豆浆和油条,热气腾腾地摆在桌上。 “下雨了,带把伞。”她头也不回地说。 “嗯。” “书包里放了雨衣,是干净的。” “好。” 我们沉默地吃早饭。豆浆很醇,油条炸得金黄酥脆,是省城吃不到的味道。外婆的手艺一直很好,妈妈说过的。 吃到一半,外婆突然说:“昨天看见沈阿姨了。” 我拿油条的手顿了一下。 “在菜市场遇见的,”她继续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,“她还问起你。说她家初夏和你同班。” “嗯。”我点点头。 “初夏那孩子,命苦。”外婆叹了口气,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,“她爸妈在外地打工,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。从小跟着奶奶长大,前年奶奶也走了。现在一个人住。” 我抬起头。昨晚看见的那个在院子里喂猫的女生,那个在学校里安安静静的女生,一个人住? “她奶奶,”外婆擦了擦嘴,“小时候带你妈玩大的,后来嫁到隔壁。你妈小时候,没少在她家吃饭。” 原来是这样。所以林初夏的妈妈是妈妈的朋友,林初夏的奶奶是看着妈妈长大的长辈。这小镇真小,小到所有人之间都连着线,扯一扯,整张网都会动。 “你妈要是还在...”外婆的声音低了下去,没说完。 我放下筷子,碗里的豆浆还剩半碗,突然喝不下了。 “我吃好了。”我说。 “再吃点,上午四节课呢。” “饱了。” 我起身,收拾碗筷拿到厨房。外婆没再说话,只是看着我,眼神里有太多东西,我不想去解读。 撑伞出门时,雨下得更大了。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,踩上去有点滑。我走得很慢,因为时间还早,也因为不知道到了学校该做什么。 昨天一整天,我都在观察。观察学校,观察同学,观察这个我将要生活两年的地方。但观察终究是隔着一层玻璃的,看得见,摸不着。今天,玻璃该撤掉了。 走到银杏路时,我看见前面有个熟悉的身影。林初夏撑着一把蓝色的伞,校服外面套了件浅灰色的外套,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书包。她走得不快,偶尔会停下来,低头看看路边的什么东西。 我放慢脚步,不想跟得太近。但她似乎察觉到了,回过头。 雨幕中,我们的视线对上了。她愣了一下,然后朝我点了点头。 “早。”她说。 “早。”我走过去。 两个人并排走,但隔着一个人的距离。雨点打在伞面上,噼里啪啦的,反而衬得周围的安静更明显了。 “你带伞了。”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黑伞。 “外婆放的。” “你外婆很细心。”她顿了顿,“昨天看见她在院子里晾衣服,还跟我打招呼了。” “嗯。” 又沉默。我们走到一个路口,红灯。停下等的时候,她突然说:“你的伞,破了。” 我低头看,伞骨确实有一处断了,一根铁丝支棱出来,雨水顺着那个缺口往下滴。 我把伞转了个方向,“可能被风吹坏了。” “我家有备用的,”她说,“下午放学,可以借你一把。” “不用,我修一下就好。” “你会修伞?” “试试。” 绿灯亮了。我们继续往前走。快到学校时,她忽然问:“你吃早饭了吗?” “吃了。” “哦。”她没再说话。 但进了校门,她去教室放书包,然后去了小卖部。我坐在座位上,从书包里拿出物理课本——昨天发的新书,有股油墨味。刚翻开,一个塑料袋放在了我桌上。 我抬头,看见林初夏。 “给你,”她表情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,“豆浆和包子,趁热吃。” “我吃过了。” “你碗里的豆浆剩了一半,”她说,“我看见的。” 我愣住。她怎么会看见? “你家厨房窗户对着巷子,”她解释,“我早上路过,正好看见你放下碗。”她顿了顿,“不吃早饭对胃不好。尤其是上午有数学课,张老师喜欢拖堂,不到十二点半下不了课。” 她把塑料袋又往前推了推,然后回到自己座位,拿出英语书开始背单词。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。 我看着桌上那袋还温热的早餐。豆浆用纸杯装着,包子是青菜馅的,隔着塑料袋能闻到香味。昨天外婆做的油条,我确实只吃了半根。不是不饿,是没胃口。 我拿起包子咬了一口。青菜很新鲜,面皮松软。豆浆是甜的,放了白糖。 “谢谢。”我说。 她没回头,只是摆了摆手,继续背单词。 上午的课很平淡。语文老师讲《背影》,数学老师讲二次函数,英语老师听写单词。我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书——不是课本,是我带来的那本《费曼物理学讲义》。内容我已经看过很多遍,但每次看都有新的收获。物理是诚实的,公式是确定的,答案是对或错,没有中间地带。我喜欢这种确定性。 第三节课下课时,苏晓晓又跑过来了。这次她没找林初夏,直接趴在我桌子上。 “顾清,听说你物理很好?” 我合上书:“还行。” “那这道题你会不会?”她拿出一本练习册,指着一道电路题,“我算了一晚上都没算出来。” 我看了一眼,是基础的并联串联混合电路,难度中等。拿过草稿纸,我画了个简图,标出已知条件,然后列公式。 “这里,R1和R2并联,等效电阻是这两个数的倒数和的倒数。然后这个等效电阻和R3串联,所以总电阻是相加...” 我讲得很慢,尽量用她能听懂的语言。苏晓晓听得很认真,时不时点头。 “懂了懂了!”她高兴地说,“原来是这样!谢谢啊顾清,你讲得比老师还清楚!” “不客气。” “你人真好!”她笑嘻嘻地,“以后我有问题还能问你吗?” “可以。” 苏晓晓抱着练习册欢天喜地地走了。我转过头,发现林初夏在看我。 “怎么了?”我问。 “你讲题很耐心。”她说。 “有吗?” “嗯。以前苏晓晓问问题,王浩总嫌她笨,讲两句就不耐烦了。”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,就“哦”了一声。 “你...”她犹豫了一下,“很喜欢物理?” “嗯。物理很...干净。” “干净?” “对。没有模糊地带,没有模棱两可。一就是一,二就是二。对就是对,错就是错。” 她想了想,说:“那如果解不出来呢?如果怎么算都不对呢?” “那就继续算,直到算对为止。”我说,“总会有答案的。” 她沉默了,转过头去继续看书。但我知道她没看进去,因为那一页很久都没翻。 中午放学,雨停了。天空还是阴的,但云层薄了一些,透出些微的白光。我和林初夏一起走出教室,在楼梯口遇见了王浩。 “顾清!”他跑过来,“下午体育课打篮球吗?三班对四班,我们缺个人。” “我不太会打。”我说的是实话。在省城,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图书馆或者实验室,运动场去得少。 “没事,凑个数!”王浩很热情,“而且你个子高,往那一站就有威慑力。” 我还想推辞,林初夏突然说:“去吧,运动一下挺好。” 我看向她。她表情很认真,不像在开玩笑。 “你...”王浩惊讶地看着她,“初夏,你居然会劝人参加集体活动?太阳从西边出来了?” 林初夏没理他,对我说:“总是一个人待着不好。” 我愣了愣。她怎么知道我总是一个人待着? “就这么定了!”王浩拍拍我的肩,“下午操场见!” 第(1/3)页